电池出海,一张提前支付的账单

智驭车手 2026-11-06 共1595人围观

10月底,国内主要电池企业的三季报陆续披露完毕。

宁德时代、亿纬锂能、国轩高科、欣旺达四家企业营收全部上涨,增速从45.78%到63.08%不等;但利润表给出了不同答案。

亿纬锂能归母净利润增长86.11%,宁德时代三季度增速降至14.54%,国轩高科归母净利润下滑66.48%,欣旺达下滑56.37%。

营收普涨、利润分化,背后有一条共同线索:出海。

9月我国动力和储能电池合计出口44.0GWh,同比增长64.5%,占当月销量19.7%。把电池卖出去和把工厂建出去,是两笔完全不同的账。

随着欧盟碳足迹标注、电池护照等合规门槛逐步落地,“卖产品”与“搬产业链”之间的距离正在被拉大。

这四份财报放在一起看,出海不再只是一个增长故事,而是一张需要提前支付的账单。

营收都在涨,利润为什么没跟上?

先看这轮增长来自哪里。

国内动力电池装车增速已经放缓,增量主要来自两个方向:储能和海外。

上半年,我国动力和储能电池累计出口181.3GWh,同比增长42.5%,出口占总销量的18.5%。相当于每卖出五六块电池,就有一块销往海外。海关总署的数据也显示,上半年我国锂电池出口增长37.6%。

从结构上看,这一轮出口增长中,储能电池的贡献在提升。上半年动力电池仍占出口主导,但储能增速更快。这背后是欧洲、中东、澳洲等地储能项目集中落地。对电池企业来说,储能订单单笔规模大、交付周期集中,更依赖项目节奏,收入确认的波动也更明显。

出口占比的提升,也在改变电池企业的收入结构。上半年出口占总销量的18.5%,9月单月这一比例升至19.7%,占比在往上走。这意味着,欧洲市场的需求波动、政策变化、汇率变动,会越来越直接地传导到国内电池企业的报表上。

电池出海,一张提前支付的账单

图片来源:亿纬锂能

出海带来的营收增量是真实的,但它同时是一门重资产生意。

以国轩高科为例,前三季度营收增长超过五成,归母净利润却下滑66.48%。公司在欧洲同步推进多个项目:德国哥廷根工厂已经量产,与大众汽车集团旗下PowerCo在西班牙瓦伦西亚、斯洛伐克苏拉尼、摩洛哥肯尼特拉组建三家合资公司,建设锂电池及正极材料生产基地,项目总投资约32.22亿欧元,折合人民币约246.20亿元。

这些项目在建设期只出不进,折旧、财务费用、前期投入都会压在当期利润上。此外,国轩高科第三季度因持有的金融资产产生约8.91亿元浮亏,也对当期归母净利润造成了显著影响。

欣旺达的情况类似。前三季度营收增长45.78%,归母净利润下滑56.37%。公司在泰国、匈牙利、越南、摩洛哥多点布局,泰国电池生产基地一期已投产、二期同步启动,匈牙利动力电池生产基地和越南消费类电芯生产基地仍在建设期。

相比之下,亿纬锂能是四家里利润增速表现最好的,归母净利润增长86.11%,扣非净利润增长111.38%,动力电池出货66.17GWh,同比增长91.30%。这说明出海并不必然拖累利润,关键在于产能投放的节奏、客户结构的稳定性和成本控制能力。

宁德时代则是另一种样本。前三季度营收4421.37亿元,规模远超同行,但第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增速只有14.54%,明显低于58.58%的营收增速。

有分析认为,原材料成本占比上升、价格竞争延续是主要原因。对这家全球装机量第一的企业来说,海外扩张的资本开支同样庞大。据悉,宁德时代在匈牙利德布勒森工厂总投资约73亿欧元,规划产能100GWh。

这座工厂的推进节奏可以作为一个参照:2024年秋季先投产模组产线,累计生产了53.7万套模组;2026年9月才启动电芯产线试生产,两条产线先进入设备和工艺的调试、优化与验证;全部设施就绪后才会进入满产。

从模组到电芯,从试生产到满产,每一步都要重新验证设备、工艺和人员,这也是海外工厂投产周期普遍长于国内的原因。

四份财报读下来,可以得出一个判断:出海已经是营收增长的主动力之一,但它同时也是一张需要提前支付的账单。产能建在欧洲,钱要先花出去,订单要等到投产之后才兑现。这个时间差,就是当下电池企业利润表分化的原因。

要理解这笔“提前支付的账单”花在了哪里,需要把视线从利润表移到欧洲的产能地图上。

欧洲产能地图:为什么是匈牙利?

如果说三季报反映的是“钱花在哪”,那么各家披露的产能布局,反映的是“厂建在哪”。

把中国电池企业的欧洲落点标在地图上,会发现一个明显的聚集区:匈牙利。

宁德时代在匈牙利东部城市德布勒森建设的工厂,2026年9月正式启动电芯产线试生产,规划产能100GWh,是中国企业在海外投资规模最大的动力电池生产基地。此前该工厂自2024年秋季起已经开始生产电池模组,累计产量达到53.7万套。全部建成后,这里将成为宁德时代在中国以外最大的制造基地。

欣旺达动力在欧洲的首个生产基地同样落在匈牙利,规划有动力电池和储能电芯生产线,包括电芯、模组、电池包的生产和组装。中创新航也在匈牙利布局产能。

为什么是匈牙利?三个原因叠加:地理位置居中,向四面辐射欧洲主要汽车市场;劳动力和土地成本低于西欧;政府对外资设厂给予政策支持。更关键的是,它靠近德系车企的产业集群。

德国是另一个落点,逻辑不同。国轩高科的哥廷根工厂已经量产,据公开报道,中创新航德国工厂已实现盈利。把工厂直接建在德系车企的家门口,服务的是对交付半径和响应速度要求最高的客户。

南欧正在成为新的热点。宁德时代与Stellantis在西班牙萨拉戈萨合资建设电池工厂,规划年产能50GWh,预计2026年底投产;国轩高科与PowerCo在西班牙瓦伦西亚的合资项目规划29.1GWh,国轩持股49%,PowerCo持股51%。西班牙的优势在于绿电资源丰富、土地成本较低,且靠近南欧整车厂。

电池出海,一张提前支付的账单

还有两条更靠东、更靠西的落线。

国轩高科2025年10月在斯洛伐克开工建设的20GWh磷酸铁锂储能专用电池工厂,瞄准的是中东欧储能市场,这也是它和PowerCo三家合资公司之一;中创新航在葡萄牙锡尼什工业区布局15GWh项目,服务西欧的整车与储能客户。远景动力在法国杜埃的工厂则定向供应雷诺主流电动车型,并同步规划配套回收体系。摩洛哥则是另一类落点——国轩高科与PowerCo在肯尼特拉建设正极材料基地,把产业链上游也带到了北非。

把这些点连起来看,欧洲的电池产能布局已经沿着“德系车企集群—中东欧成本洼地—南欧绿电资源”三条线展开,每个落点对应不同的客户结构和成本逻辑。

在这些落点背后,是两种不同的建厂模式。

一种是独资为主、自主掌控。宁德时代的德国图林根工厂、匈牙利德布勒森工厂都是独资项目,从电芯到模组全流程自己管,客户资源自己谈。这种模式的好处是控制力强、利润留存高,代价是资本开支和运营风险全部自己承担。

另一种是绑定车企、以股权换订单。国轩高科与大众的合作是最典型的案例:三家合资公司中,西班牙项目由PowerCo持股51%,斯洛伐克项目由国轩持股51%,股权结构直接对应双方的话语权分配。这种模式的好处是订单有保障、客户关系深度绑定,代价是让渡部分股权和利润。

在当前欧盟对本地化比例和供应链审查趋严的背景下,两种模式在合规准入上的优劣正在发生变化:合资模式因绑定了本土车企,在供应链审查和本地化认定上往往更具弹性;但让渡控股权的代价,也意味着部分利润和话语权的同步让渡。独资模式则保留了完整的控制权和利润留存,却需要独自面对日益复杂的合规审查。

两种模式没有绝对优劣之分,取决于企业的客户结构和风险偏好。

但一个共同点是:无论哪种模式,中国电池企业都已经从“把电池卖到欧洲”走到了“在欧洲造电池”。

四家之外,中创新航德国工厂已实现盈利,匈牙利工厂仍在推进;远景动力法国杜埃工厂定向供应雷诺;比亚迪在巴西、泰国的产能布局则代表了“整车带电池”的另一条路径。

出海不是一条路,四家的分化只是其中一组切片。

工厂建好之后,真正的较量才开始

电芯厂建出去,只是第一步。工厂落地之后,新的问题会立刻出现:正极材料从哪里来?退役电池怎么回收?周边配套能不能跟上?

从今年的动作看,产业链出海已经开始。

最明显的信号是材料端。国轩高科与PowerCo在摩洛哥布局的不是电芯厂,而是正极材料生产基地。这个选择有明确的政策背景:欧盟对电池的本地化成分和供应链透明度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,仅把电芯产能搬过去,原材料仍然大量依赖进口,合规上依然有缺口。把材料厂建在北非,既能就近供应欧洲,又能利用当地的磷酸盐资源。

电池出海,一张提前支付的账单

图片来源:宁德时代

宁德时代在印度尼西亚的布局走得更远,从镍矿、前驱体到电池形成一体化,把上游资源端也握在手里。这种“资源—材料—电芯”的纵向一体化,正在成为头部企业海外扩张的标配。

第二个信号是回收本地化。欧盟电池法规要求电池在市场内完成回收,并规定了再生材料的强制使用比例:从2031年起,动力电池和工业电池必须含有一定比例的再生钴、锂、镍,此后逐年提高。

这意味着,未来退役电池不必再运回中国,而是在欧洲本地拆解、材料再生、再供给本地工厂。

对电池企业来说,护照数据里不仅要写“用了多少再生材料”,还要能追溯到这些再生材料来自哪家回收厂、哪批退役电池。宁德时代、国轩高科、欣旺达都已经在规划欧洲的回收网点。一旦这条链路跑通,中国电池企业在欧洲就从“制造商”变成了“循环体系的一部分”。

第三个信号是产业集群的形成。匈牙利周边已经开始聚集中国的正极材料企业、设备商、物流服务商——电芯厂建在哪里,配套就跟到哪里。这和当年中国电池产业在国内形成产业集群是同一个逻辑,只不过这次发生在欧洲。

从目前的进度看,宁德时代在印尼的镍矿—前驱体—电池一体化布局走在了资源端的最前面;国轩高科在摩洛哥的正极材料基地,把材料端延伸到了北非;欣旺达则在泰国、匈牙利、越南、摩洛哥多点布局,但回收网络仍处于规划阶段。真正跑通“材料—电芯—回收”完整链路的企业尚未出现,但宁德时代和国轩高科在材料端的进度,已经拉开了与跟随者的距离。

电池出海,一张提前支付的账单

但这套模式也有代价和风险。

首先是利润压力。国轩高科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下滑66.48%,欣旺达下滑56.37%,都说明海外扩张在短期内会稀释利润。项目建设期的资本开支、投产初期的产能爬坡、跨文化管理带来的效率损耗,都会反映在财务报表上。

其次是管理难度。欧洲的劳工法规、工会制度、环保要求和中国差异很大,工厂的运营效率很难复制国内的水平。多位在欧洲建厂的电池企业管理层曾向盖世汽车反馈,同样的产线,欧洲工厂的调试周期和人员磨合时间都要长得多。

最后是政策变数。欧盟一边欢迎中国电池企业本地建厂,一边在收紧本地化比例、碳足迹门槛和供应链审查要求。这种收紧已经开始落地:今年8月起,出口欧洲的动力电池须标注碳足迹性能等级;2027年起必须持有电池护照;相关的供应链尽职调查要求也在分阶段生效。此外,欧盟对中国电池的反补贴调查仍在推进,《净零工业法案》对本土制造比例的要求也在逐步落地。企业建厂时按当时的规则设计,投产后规则可能已经更新,合规成本需要持续追加。政策的不确定性,是出海企业必须长期面对的变量。

综合来看,中国电池产业的出海正在经历三个阶段:最早是“中国制造、全球交付”,把电池卖出去;然后是“靠近客户、本地建厂”,把产能搬出去;现在则进入第三阶段——把材料、回收、配套一起搬出去,在海外形成完整的产业链闭环。

这三个阶段不是替代关系,而是叠加推进。谁能先在海外跑通“材料—电芯—回收”的完整链路,谁就能从“中国的电池企业”变成“全球的电池企业”。三季报里的利润分化,只是这场长跑途中一个阶段的账面结果,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。

Powered By Z-BlogPHP